崔道怡:芳华的未名湖
来源:声入人心网 发表于2019-07-09 10:26:52 编辑:方琼
摘要: 每个人一生中,在心里都会葆有一方水土,常能引发美好回忆。 我的那方水土,名叫未名湖。名而未名,便引人遥想于未名中。 走进北京大学的西校门,

每个人一生中,在心里都会葆有一方水土,常能引发美好回忆。 我的那方水土,名叫未名湖。名而未名,便引人遥想于未名中。 走进北京大学的西校门,迎面是办公楼。飞檐高脊,绿瓦灰墙,犹如殿堂,却不绮丽,庄严而高雅。绕过办公楼,穿过山林间曲曲折折的小径,便见一泓池水,坦坦荡荡,映着湖心的绿岛、岛畔的石舫、彼岸宏伟而小巧的十三层浮屠。 时当初秋,湖边盘绕的一树树柳树,仍然悬垂鲜绿;环湖小路旁的山坡上,几棵黄栌间杂于苍翠青松,一蓬蓬心形叶片则已染上柔嫩的嫣红。而这绿,这红,都比不上那一汪湖水的色泽,那一脉波纹的光影,玉相同的澄碧,冰也似的清明。 似乎国画,幽幽淡淡,意境深远,但又不那么空灵;似乎油画,浓淡雅艳,五光十色,但又不那么凝重。似乎走进仙界,神韵飘飘,情思渺渺,而实践感触的是人世情形;似乎进入梦境,恍恍惚惚,影影绰绰,而心里品尝着的则是幸亏。 那是只要来到久已神往的当地,才会发生的感触。1952年初秋,我赶上了好时分,如愿以偿考进了北京大学。北大刚跟燕京大学兼并,校址从红楼迁到燕园。我成为燕园之北大的第一届重生,建国后第一批来到未名湖畔的大学生。 假如不是新中国正吸引人才,不甚着重身世,假如不是对大学生实施免费,包办食宿全部开支,我是不行能来到未名湖畔的。由于,我父亲有所谓“历史问题”,“文革”往后才得洁白。由于,我家庭生活贫穷,无力供应我进高等学府。 参加作业今后,着重阶层成分,家庭身世的思想包袱一向压抑着我的命运。只要在燕园,是我有生以来最轻松最适意的日子。虽还没能独立于世,但已走出暗影笼罩下的家庭环境,我可以无挂碍投身于未名湖的画中有诗之中。 人的生计状况与生命价值,离不开社会和天然环境的限制。在我孤寂的读书生计中,给我身心以安慰的,惟有这未名湖。我的性格内向孤僻,不肯也不善于外交,更倾慕于接近天然。未名湖便是我的精力寄予,我的至交。 四年间,每逢学完一天课程,晚饭后该上自习的时分,我都会先来到未名湖。晚霞照射水面,铺开艳丽锦缎,而那斑驳颜色都滋润在水中,便成为水中云,是立体的,有层次的,变幻着的。只要沉沉塔影,深深倒映在水深处,凝然不动。 悄悄绕湖一周,便沿环山小径,走进办公楼南的庑殿式图书馆。一排排书桌,一盏盏台灯,照亮着一颗颗求知的心。在图书馆里读文学名著,是我的寻求、我的享用。大学期间的许多夜晚,我都是在这样的养分、这样的美感中度过的。 每逢假日,风和日丽,我便到我一个人全部的露天图书馆,未名湖边。湖边半岛,建有绿瓦红墙的单拱券门,花神庙的庙门。大殿原在山坡,现在只剩废墟。而这废墟,杂花生树,成为一处幽静场所。在庙门前,凹凸错落着的是一圈石岸。 这废墟,这石岸,便是我的书斋。席地而坐,手捧书卷,沉醉于身处其间的实际情形,神游于心所痴迷的文学幻景。此情此境,使我的学习效果收益倍增。若周围没有人,我经常读作声。若读的是古诗词,读的是普希金,便会成为朗读。 一次全校朗读比赛,班里让我预备的便是普希金的《致大海》。时当深秋,落叶铺金,又值黄昏,落日火红,我走进废墟,在一派金红中放声吟咏:“大海,你是我心灵的期望之地点。我经常沿着你的岸边,一个人静悄悄地徜徉……” 在那时,未名湖,便是我心目中的“大海”,便是“我心灵的期望之地点”。我巴望特性舒张,我寻求学有专长,但校园里也已充满社会上的“批评”气味。所以,我的那次朗读尽管赢得同学喝彩,却被一位校领导批评为“颓丧心情”…… 1956年结业,又赶上中心召唤“向科学进军”,我的自愿得以完成,被分配为文学修改。不料作业不到一年,“反右”运动就吓破我胆。那今后,在风波中,我逐步学会了随俗应酬、昧心从众……我变得“油滑”了,我失去了纯真质朴。但当惊涛骇浪,我常不由思念,思念那纯洁而丰美、高枕无忧又多思多梦的年月。现在半个世纪曩昔,年代万象更新,人已垂垂老矣。再思念时便追悔,悔往日之不行追。多么期望全部可以从头来过,而曩昔了的,便不再归来。 人生许多往事,不妨云消雾散。惟有那铭肌镂骨的回忆,永世长存。世上姹紫嫣红,无法年月仓促。惟有那水晶一般的思念,永葆青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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